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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大光明 第三回 登金銮仕棣见天子 离夜宴岳纳话边塞

接下来半个月仕棣当然还是留在京城。当夜又拜访了祖父当年的门生,现任监察御史的寇斐,由他引荐着去吏部报道,然后每日在礼部学习演礼。又是三跪九叩,又是官话练习。“务必改掉你那奇怪的丰州音。”负责培训他的席大夫这么说。

 演礼最麻烦的一部分就是要记住京城重要官员世族的名字简历。三省六部一台九监五部,多少人物多少家眷又牵连出多少世族联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复杂关系。仕棣觉得自己一本小册子随手记录根本不够用。为什么重要人物介绍不配个画影图形,不对,配个画像?

 心想着,随手在“礼部员外郎席嘉亳”字样旁边画了个光滑的鹅蛋,“监察御史寇斐”画了一个南极仙翁的额头。可是这样的话要怎么描绘具有类似特征的二太子洛基呢……仕棣抱着小册子在斯家后花园莺声燕语融融暖阳中睡着了。

 

于是到了上金殿的那一天。寅时刚过仕棣便已到了午门外守候。天还是黑的,午门外灯火通明,朝臣早已排好了队伍。黑压压的人群静谧无声,没人咳嗽呵欠或者小声交谈,负责朝仪的寇斐面覆冰霜一般立于一旁监视着百官风纪。站在队列末的仕棣感到了朝堂的肃穆。

穿过数道宫门到宣政殿前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君臣议完国家大事兵部启奏安北都护府正五品上都护府司马罗仕棣奉旨入京正在殿外等候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宣上都护府司马罗仕棣上殿。”

几乎要陷入瞌睡的仕棣猛地一惊,立刻挺直脊背,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衣冠仪容,跟着引导的内侍往金銮殿而来。

金銮殿果然是金碧辉煌,就算自己低着头从地板反光也能看出来。仕棣诧异于这么紧张的时候自己还有闲心发弹幕。要是被席大夫看到必然要嘲笑他乡巴佬的。眼角扫到两边整齐站立服色各异的群臣,仕棣能感到无数或犀利或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行至阶前,仕棣依着数日来所教的撩衣跪拜,口中三呼万岁。

“臣罗仕棣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意料中的威严的声音。“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小心翼翼的向上望去,龙椅上端坐着个五十开外的男人,肤色黝黑面沉如水,左眼上那只黑色眼罩醒目得有些张牙舞爪。——据说这是福瑞帝当年征战沙场的勋章之一。四目相接,福瑞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替仕棣缓解了少许紧张。

“果然是个少年英才。朕听闻你精通家传武艺,又是文武兼修的人才,凭着一面盾牌统帅精兵数次击退蛮夷入侵。那面盾牌今日可曾带来?容朕一观。”

仕棣闻言赶紧解下背上的振金盾,交于内侍。

福瑞帝握住盾牌细细端详。两尺来宽的金属盾牌,倒是轻巧得很。红白圆圈的中心是颗银白色的五芒星。指节轻叩则发出清响。

“这盾牌可是大有来历?这颗五星有何含义?”

“启奏陛下。这星盾乃是祖父于山中偶得的陨铁,高温锻造足足四十九天铸成。盾牌图案也是祖父亲手设计,红白圈意寓着各地戍守边防的将士,中间白星即是群星所拱之紫微星。将士们在战场奋勇杀敌别无二心只为保得陛下千秋基业万世江山。”

仕棣说罢又是深深叩拜,心里庆幸老友斯栋并非朝臣。若是让他听到了这番胡诌,必定会嘲笑他谗言媚上。

福瑞闻言脸上笑意更盛,当场便赐了他黄金百两。叩头谢恩时仕棣听到左手边传来并不怎么收敛的一声冷哼。眼角顺势瞥过去捕捉到模糊的黑绿颜色。想必是那个鼻孔看人的洛基二太子了。

“将军年岁几许?可曾娶亲?”

“臣上月刚行了冠礼,还未曾娶妻。”

“可惜朕只有两个太子。若有公主未婚,招你做驸马是极好的。这样吧,大臣家里带字闺阁的小姐你尽可挑选,朕替你做主保媒哈哈哈。”

仕棣满口的不敢不敢。那些有未婚女儿的大臣们此刻大概心中惶恐。谁会愿意把宝贝女儿嫁给蒙古来还带着牛羊膻气的乡下小子?

之后福瑞帝相当和颜悦色简直像唠家常一样又问了些旅途劳顿暂住哪家可曾观光京师风景的话,仕棣一一小心应答的同时也感到背后(隔着振金盾)那些尖锐审视的目光就快从芒刺升级成军刺了。

 

退回朝房后本日朝中第一红人的罗仕棣便收到了宰相皮涯杉的邀请。于是又少不得与王公大臣的寒暄招呼。仕棣只觉得头胀眼花,辛苦背下的小本子几乎全部遗忘,好在有寇斐的提点才没得罪谁。好容易得空喝口茶,又见洛基太子皮笑肉不笑的走来。

“罗将军,又见面了。”

仕棣赶紧起身施礼。

“小王只知道将军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必得陛下欢喜。却不知道素有忠义耿直美名的将军也是才思敏捷之人,几句话赢得龙心大悦。看来将军在京城必定飞黄腾达前途无量。只求将军恕小王子在斯府的怠慢无礼。”

“哈哈哈太子说的玩笑话,末将不敢。”

“小王当然是玩笑哈哈哈哈。”

两人对着哈哈了三秒。仕棣也不是学不会口是心非的笨蛋。这点含沙射影的能耐他并不是没有只是不屑去用。

“小王公务在身就此别过。晚上皮相家宴,小王定要与将军畅饮几杯。今夜之宴皇兄也会出席。以将军这样的人品,”洛基略一停顿,语气变得暧昧。“我那哥哥必定也会与将军一见如故的。”

 

 

当夜仕棣就应邀出席宰相皮涯杉的家宴。出席的非富贾即权贵,上桌的无不是龙肝凤髓琼浆玉液,戏台上演绎也是才子佳人。可仕棣只觉味同嚼蜡。无他,唯因同席者无趣。觥筹交错不是为了酒逢知己,只是背地里的利益交换。人人戴了笑面具似的寒暄着,面具之后的脸是墨黑还是殷红有谁知道。仕棣接受了几轮敬酒便借口不胜酒力找个角落躲了起来。

 “为何今日不见大太子驾临?”

“来是来了,这会只怕是……呵呵。”

“既这般,不如你我先去拜会二太子。”

“不错。”

耳里漏进这样的对话。仕棣这才想起来,早朝时气氛紧张也没敢偷看福瑞帝和他儿子们。又想起白天洛基暧昧不明的眼神,他倒是越发对这位岳纳太子好奇了。

 

仕棣瞅个空逃出宴会,沿着花园回廊信步。。到底是宰相府邸,设计得大气恢弘。不说重叠的院落,单说这环山绕水龙盘虎踞的好风水,大约也是仅次于皇宫的。

此时正值秋高气爽,耳边是蛩鸣唧唧,鼻间隐隐嗅到丹桂甜香,一抬头又是月朗星稀夜风如水。站在水榭遥望对面戏台,笙笛也脱去了喧哗多了几分悠扬。这样精致文艺的秋夜景致倒是丰州没有的。仕棣暗暗称赞,沿着石子路踏上了太湖石堆砌而成假山,一面想光是这些千里迢迢运来的玲珑石就要花费多少银钱,果然是朱门酒肉臭。等他意识到凉亭那一侧有人喘息低笑,已经来不及收回脚步了。原本纠缠作一处的人影倏地分开。

借着四角夜明珠的柔光仕棣看出两人一个是精悍武将的打扮,另一个则一副贵公子打扮。两人应该是主仆身份。

月色虽朦胧,这公子的一双眼睛倒是明亮如星。

“来者何人?怎敢打扰岳纳太子休憩。”武将显然不满于他毫不掩饰的直视自己主人,挺身护在他身前。语气里也是相当的火药味。

原来这便是鼎鼎大名的岳纳皇太子。那么身边这位将军必然是郎洛校尉了。传闻居然是真的。面圣第一天就撞到了皇家风流韵事吗。会倒霉吧。我果然不该来京城。……仕棣心中飞过无数弹幕的同时恭恭敬敬跪下行礼。

“末将罗仕棣不知太子在此歇息,惊扰殿下,罪该万死。”

“原来是安北都护府的罗将军。不知者不罪。起来吧。”岳纳太子亲手搀他起来。指尖不意触碰,微凉。这岳纳太子的声音比洛基柔和得多,不像那位从里到外透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嗓子还带着些沙哑,不知是风口里着了凉呢还是其他一些什么缘由。待得抬眼看他,好吧,这扯起半边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到底是同胞兄弟。

“罗将军戍守北疆抵御突厥,为本朝立下汗马功劳。白日里不曾有机会与将军交谈。此刻相遇,不如就着清风明月对饮几杯,也给小王讲讲阴山敕勒川的风貌?”

“殿下,夜深了还是早点——”

岳纳神色一凛,喝断他的话语。

“放肆,小王要与罗将军喝酒哪容你多嘴。快着人拿酒来。”

郎洛被主子斥责的仇恨显然是算在他仕棣的帐上而不是岳纳。

仕棣只得顶着郎洛的眼刀告了座。

 

这“对饮”意外的还算愉快。根据酒席间与人的寒暄仕棣知道京城的人对于丰州对于蒙古是一无所知的,问的问题净是“丰州百姓都住在蒙古包里吗?”或者“丰州有米面么?你们可是顿顿吃牛羊肉?”于是便拣了些无伤大雅的风俗人情奇闻异事讲给他听,又仔细描述草原美景,大漠风光,戈壁奇观。直说得岳纳心驰神往,良久凝视杯中月影。

“我只道自己博闻强记无所不知。果然古人说的不错,‘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天听了你这一番话,我真想立刻就去大漠戈壁亲身游历一番。”

“太子若有意游幸,末将一定奉陪到底。”

“一言为定。”岳纳抬眼对他一笑,饮尽了杯中酒。

霎时间仕棣脑内掠过无数诗词短语,什么临去秋波眼如秋水明眸善睐顾盼生姿。启蒙业师要是知道自己还会这么多文雅词肯定会高兴坏了,再也不念叨他是一介武夫了。仕棣此时也快要被脑子里乒呤乓啷蹦出来诗词歌赋骈文散句砸晕了,两眼只愣愣的看着岳纳的眼睛,眼角因为笑而聚拢的浅浅细纹,还有被酒水湿润的嘴唇。视线怎么都移不开。

直到岳纳身后的郎洛一声轻咳。

“宰相大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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